没有存在感的女孩,要怎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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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发布日期:2019-09-10 10:58 浏览:6次

家境一般,相貌普通,性格也是温温吞吞的女孩,在女性群体里不是少数,她们面目模糊,会被人认为没有存在感。可或许,日常生活中这样凡事随性的女孩,也曾在某个时刻,为人挺身而出。

真实故事计划 488 个故事

恐惧降临到女孩的夜晚

表妹采采十五岁的时候,几乎每个人见到她,都会一脸严肃采采啊,可不能再长了。好像长高这事是采采能够控制的一样。我的姥姥,也就是采采的奶奶,时常望着一脸忧愁,认真唠叨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人停止长高?
然而,全都没有用,采采如同春天的竹子节节拔高,与所有人的期盼背道而驰,一直长到了一米七五。
从那之后,大家和她说话时,总要费劲地仰起头,包括我,包括所有长辈,都不得不忍受着某种原始的、来自身高差的威胁。
其实,采采也不喜欢自己的身高。本来她一切都符合一个平凡姑娘的设定:五官平淡,说不上好看也不难看,说话慢声细语。一波人中,她总是默默当背景的那个,随随便便就可以隐匿在人群中。
偏偏身高让采采突兀出来:上身短,高瘦,腿长得不成比例,竖立在那活像两根竹竿。采采为身高苦恼,她特别不自在,努力低头走路,不自觉微微驼背,并成了习惯。在那些苦闷的青春岁月里,采采是多么热切地想要随身携带一个蜗牛壳啊,需要时一下藏进里面,躲避来自四面八方让人猝不及防的目光。
从小,采采也像蜗牛一样,不起眼。她比我小三岁。在我们成长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前,采采和我曾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和我不同,采采希望自己什么都不引人注目,并不怎么表达自己的看法。
那时候采采还矮矮小小的,对我言听计从。只要我一到了姥姥家,采采必然闻风而来,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画一只小狗,采采欢快地涂上颜色;我和邻居家孩子打架,采采拍着手在一旁呐喊助威。雨前的黄昏,我握着扫把,满大街扑红蜻蜓,采采拎着塑料袋紧紧跟在我身后……在采采眼里我无所不能,她那颗小小的心,充满了对我近乎崇拜的热忱的爱。
夏天像是盛大的节日,每一天都兴高采烈的。我和采采时常在正午的时候出门,阳光暴烈,路面金晃晃的,寂静无人,只有响亮的蝉鸣声在头顶上聒噪。我俩的凉鞋“呱嗒呱嗒”踩过铺满细沙的路面,直奔路尽头的小卖部,一人一只冰棍,心满意足吃着,“嘎嘣嘎嘣”嚼着,不等到家就吃完了。
采采学我,把冰棍棒随手一扔,越过人家墙头,消失不见。我俩大笑,呼呼生风地跑,生怕人家追出来。还不忘顺手折几支路边的紫薇花,紫盈盈的,粉泱泱的,拿回家,插在姥爷喝完的酒瓶子里,还能开好多天。每天早晨,我煞有介事地摘下花瓣,揉碎在清水里洗脸,有时邀请采采一起,告诉她这样会变美,采采深信不疑。
每个长长的暑假,都要在姥姥家度过才开心。姥姥纵容我们,不会像爸爸妈妈每天板着脸督促做作业。从清晨到日暮,只是尽情玩耍,明亮又欢乐。

作者图 | 故乡的公园

一个黄昏,我和采采在小树林里摘了好多紫茉莉,我用细线穿起来,做成一顶花环,双手托着为采采戴到头上,说:“采采,现在你是特蕾莎公主了。”采采格格地笑,感到无比荣耀。

这时来了几个男孩,为首的是一个小胖子,他蛮横地说:“你们不能在这里玩,这是我们的地盘。”看他比我高,又比我壮,我没有说话。小胖子又突然瞅见采采头上的花环,哈哈大笑:“打扮成这样,你是要结婚吗?”我连忙附和:“是呀,她就是要结婚了。”
小胖子笑得直不起腰,胖脸上五官挤成一团,别的男孩也都嬉皮笑脸。笑够了后他们扬长而去。感觉到屈辱,我一把扯下花环,使劲摔在地上,又憎恨自己没有骨气。采采不知所以,蹲下去捡,说:“姐姐你干嘛扔了,我很喜欢啊,我想要。”“不许捡!”我怒气冲冲地说,一甩手往家跑,采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那时候虽然年纪小,我的敏感和高傲已经初露端倪。采采则有些反应迟钝,我凶了她,她也不记仇,那些伤人的东西,对她就像被池塘包容的小石头。

虽然希望童年可以拉长到永恒,我还是不可避免上了中学。
作为好学生,考第一是我应尽的责任。爸爸妈妈、亲戚朋友,都把这看做理所应当。课业变得繁重后,仅靠小聪明无法应付,为了保留住所有的宠爱和赞美,我不得不变得勤奋。日夜埋头在书本中,我日益沉默,见到人也不打招呼。
那一年《还珠格格》热映,我只是瞥了几眼,不知道香妃和蒙尔丹是一对,也不知道紫薇和小燕子是好姐妹。我坚信,凡是和学习无关的,都是应该摈弃的,包括兴趣爱好。
寒假的时候,爸妈带我去姥姥家。一进门,采采就欢快地跑过来拥抱我,我推开了她,已经不习惯这种热烈的感情。采采并不介意,依旧亲切地凑过来,说:“姐姐,送给你的,新年贺卡。”我接过来,居然有三张。普通的卡片,正面印着紫薇和小燕子亲亲热热的剧照,背面是采采笨拙、认真的字:“亲爱的姐姐,祝你学习进步,笑口常开,永远爱你的采采。”旁边还画了好几颗爱心。我抿着嘴,心里突然涌过一阵暖流。
看望完长辈,我正打算立刻回家温习功课。姥姥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你给采采辅导一下作业吧,你看你舅舅舅妈,天天就知道出去赚钱,根本不管孩子。”在姥姥眼中,我的聪慧和采采的笨拙对比鲜明。有年冬天,采采穿一条毛裤,裤腿都脱线了,冻得鼻涕呼啦的。姥姥和姥爷看到,立马上街给她买了一条厚绒裤。采采换上绒裤,才咧嘴笑着说:“奶奶,这下不冷了。”她总是不去争,也不去求。
于是到了晚上,在台灯下,我命令采采说:“把你的作业本全都拿出来。”采采有点不太情愿,在书包里扣扣索索了好一阵,才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我开始耐心地讲题,采采瞪大了眼睛,努力做出认真听的表情,可是我知道她什么都听不懂。我还在苦口婆心地讲着,太过用力,几乎唾沫横飞,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升起来另一个念头:采采的学习已经不可救药了。她对任何一门功课,全都一窍不通。
经过筋疲力尽的一晚上,终于获得睡觉的资格时,采采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刑满释放,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她自己早就放弃了,我讲这些都没有用,也尽力了。”我只能这么想。
不到一年,还在上初三的采采就辍学了,据说是她自己的意愿。舅妈声泪俱下地控诉:“采采,你不上学前途可就没了,爸爸妈妈每天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你不上学,你对得起我们吗?”一贯听话的采采意外得不为所动,她也不哭不闹,只是默默的,表情有些惭愧。
舅舅舅妈像押犯人一样把她拉回学校,采采也不反抗,只是他们前脚刚走,过一时半会,采采后脚就跟着回了家。实在没有办法,舅舅舅妈也就随采采去了,他们还得做生意赚钱,不可能天天看护着她。
因为采采擅自辍学,舅妈耿耿于怀,说不养吃闲饭的,于是采采出去打工。虽然年龄小,好在个子高,手脚也利索,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缫丝厂做流水线上的女工。完全是体力活,一人一条生产线,来回跑着把线接上,保证线不能断,必须眼疾手快腿勤。
采采说,一天下来能跑十几里路,不到一个月鞋子就磨坏了两双。双手还要一直浸泡在冷水里,冬天的时候红的紫的冻疮累累,惨不忍睹。采采的手迅速变得粗糙,骨节粗大,在公共场合总藏着手。
累是累,采采的神情却爽朗了很多,可能是摆脱了学习的魔咒,她获得了新生一般,有种如释重负的愉快。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学习,但我坚信学习是改变命运的不二之路。采采步入社会、辛苦工作时,我已离开家乡,在亲戚的殷殷期盼中上了大学,未来光明。

采采的人生轨道越拉越远,像两条平行线。已经不再知晓她的近况只是偶尔在电话中,听妈妈说起她的事。缫丝厂的工作并没有持久,采采就一家蛋糕房做学徒,可是工资老是发不出来,断断续续做了一阵,也辞了。后来又换了很多工作去幼儿园当阿姨,商场站柜台,给老年保健用品公司发传单换着流水的工作,也过着白开水般的稳定生活。
亲戚长辈眼中,采采是没有长进的,年龄虽然大了,却一直不成器。聚会的场合只知道坐在那里看电视、吃零食,眼睛眯成一条缝,心满意足。面对怒其不争的指责,采采只是笑笑,没脸没皮一般,照旧吃零食、看电视。
我继续做着我的好学生,读完大学,又去北京读研究生,眼前似乎是一条康庄大道。采采的人生,则局限在故乡小城里按部就班,活得像场家喻户晓的电影,所有人都了解故事发展的顺序。
到了年纪,开始有人给她介绍对象,采采漫不经心,也不忤逆大人们的好意,只要给她介绍的,她就去见见,不管对方条件怎样,像忙碌时吃快餐一样,从不挑剔。
光是我妈妈就给采采介绍了好几个,虽然都没有成。大多是男方不乐意,说采采跟木头一样无趣。妈妈在电话里愤愤不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没车没房,还好意思挑三拣四。”妈妈总是护短,她平时也难免嫌弃采采好吃懒做、不求上进,但在外人面前却是绝对的包庇。
听妈妈讲,有一回相亲,采采来我们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妈妈叫她起床,简单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切了一盘子火腿,哪知道采采坐在饭桌前,半天没说话,端起碗的时候,眼泪就噼里啪啦滚下来。妈妈吃了一惊,问她咋了,采采红着眼圈说:“姑姑,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叫我起床,给我做热乎乎的早饭。姑姑,我就嫁到你们家附近好了,还能经常来坐坐……”让人心酸又哭笑不得。
采采结婚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已经毕了业,刚参加工作,在北京东三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想象着美好的未来。我并没有为了采采的婚礼特意请假,那时我一年也只在春节才回一次家。工作代替了学习,在我心中理应摆在第一的位置。
再次见到采采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也和别的妇女一样,十分自然地当众喂奶。但当了妈妈的采采,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爱一边看电视,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零食,看着看着出了神,怀里的宝宝“依依呀呀”地叫,也没觉察。
我很诧异,没想到采采居然是个母亲了,在这条赛道上,她第一次远远把我甩在了后面。

一晃又是几年,我在北京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挣扎困顿,勉力收支平衡。繁重的工作几乎把我掏空之前幻想的美好未来渐渐失去了踪影在地铁里、工位上,我发现触目所及的全是拿血肉拼争的年轻人,突然觉得好累
喘不过气来时,我辞掉了月薪丰厚的工作,回到故乡小城。
在一个午后,我和采采躺在床上聊天。夏日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我们身上,金黄的光影莫名让我觉得安详。在北京,身体里随时都像绷着一根弦,连睡觉也不安稳。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放松的姿态。
我和采采聊了小时候的很多事,当年的欢声笑语在我们的心里荡起涟漪。采采突然目光灼灼地望向我,说:“姐姐,你还记得我辍学那一年吗?”
“记得啊,你上初三,忽然就说什么都不读了。是对学校烦透了吧。”
采采睫毛忽闪了一下,顿了顿,说:“姐姐,你还记得小纹姐吗?”
采采提到的小纹比我还大两岁,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在屁股后面,“记得,小纹她妈老说她浪费洗发水,让她去剪头发,她也不听。”
“我上初中的时候,小纹姐在我们高中部。下了晚自习,我俩结伴一块回家。有一段路黑漆漆的,没有路灯,特别吓人。
有一次,就是我上初三的时候,我俩走到那段路,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跳出来,拦住我们。我俩吓得拼命跑,男人在后面发了狂地追。他一把拽住了小纹的辫子,使劲一拉,小纹摔了个四仰八叉。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抡起书包砸到男人头上,男人被激怒了,抓住我的校服领子往后一扽,我也‘咣当’摔倒了,后脑勺硌的生疼。小纹爬起来,一溜烟地跑掉了,我大声叫她她头也不回……
我当时特别害怕,特别绝望,我觉得我完了。不过碰巧有人路过,我算是逃过了一劫。可是那种深刻的恐惧一直挥不去,我老觉得那男人一定会来报复我,一定会每天在那段路等着。所以,我不能再去上学。”
采采的眼神很直白,情绪也没有太多波动。成长对每个人而言,或许都是隐秘而残酷的,很多平静之下的惊心动魄,不被记住,也无人知晓,只是默默地过去了。
面对采采的伤口,我只能沉默,过了很久,我问:“那……你恨小纹吗?”
“当时有一些,但慢慢就忘了,可能就像别人说的,我这人没心没肺,”采采笑了一下,眼睛很亮,她继续说,“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天黑了还不回家,我一个人在沙发的角落里,吃着零食看电视,就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孤独……生活抛给我什么,我就接着。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很平凡,也很容易满足,比如看电视,在别人的悲欢离合里感受一遍人生,自己还是很安全,还可以吃各种美味的零食。”说到这里,采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概想到她因此受了这么多年的责备。

作者图 | 采采说窗外的云像一匹马

蝉鸣声从辽远的地方传来,我忽然也很想享受一下看电视、吃零食的简单乐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我照见了自己的软弱、疲惫、不必要的纠结和太过执着的欲望……认真地端详着采采,我发现她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们都已经长大,甚至开始变老,快乐再也不能那么简单。也可能是因为想要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名誉、金钱、上升的际遇。采采从来不去想那些特别遥远的东西。她对生活有朴素的理解,虽然简单,却那么有力量。
看着她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提议去看日出,采采自然热烈响应。
大人们还在睡梦中,我俩就悄悄出了门。走在大路上,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我们脚步的回响。天色慢慢从淡淡的黑变成浅紫色,黎明就是在那一瞬间降临的,我感觉到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凝结成水滴,挂在我的睫毛上,满耳朵细碎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一小块晨曦落进采采眼睛里,晶莹闪烁。
绯红色的云升起来了,像一条轻盈的红色绸缎,缠绕了半个天空那么长。太阳露出了一点点,一牙西瓜那么细小,异常鲜艳。我和采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屏住,生怕惊动了这新生的太阳。
时间变得缓慢而又庄严,滴滴答答擦着我们的皮肤流过去。可是,一晃眼的功夫,太阳完整地跳出来了,万道光芒暴雨一般落在我们身上,我俩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拍手欢呼。

- END -

作者张星紫,自由职业

编辑 | 张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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